太阳】的教堂。可【太阳】如何影响过西岛?”
这话可真不好回答。但时钟先生不巧还真的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就好了,就能理直气壮说自己“不知道”。可他偏偏知道,又不善撒谎。
所以他只好回答:“最早抵达西岛传教的【太阳】信徒,那位德昆西阁下,他恰恰与埃洛特有着不错的私交,因此帮助西岛与波尔普恩建立了联系。尽管最后成功之人是奥尔德斯,但这种合作还是稳定了下来。”
……杜尔米发觉,谈论西岛,最终就一定会谈论那一次治世之争。
他觉得挺烦的,因此恹恹说:“我听说,有些人会将你们【记录者】看作是‘历史的化妆师’。”
“的确有这样的说法。”
“你准备这么做吗?”
杜尔米很直白地问。
他将劳伦特·霍索恩看作一个好心的熟人,也可以说是朋友。但是杜尔米对不少事情都有着一种天真浅薄、直白锋利的看法,他觉得,要是劳伦特准备像他的导师那样做的话——那他也可以不把劳伦特当做自己的朋友。
因为那位眷者先生甚至杀了杜尔米。虽然杜尔米不至于迁怒于劳伦特,但万一某一天,劳伦特也准备杀了他呢?
这不算什么大事。譬如本杰明与艾米就都杀过他。但杜尔米很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准备杀掉自己。他的好朋友肯·林恩虽然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却在夜晚也能保持无害友善的态度。杜尔米认为这难能可贵。
时钟先生回答:“不。”他望着西岛狂欢的景象,“我踏上这次旅途,正是为了寻找我自己的道路。导师如何做是他的事情,我却不会这么做。我却不想践踏他人的死亡。”
“我还以为你很尊敬你的导师。”
“因为他是我的导师。”时钟先生苦笑了起来,杜尔米望见他背上的时钟的指针轻轻颤抖了一下,“我尊敬他是因为我尊敬【时历】,是他引导了我走向吾神。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做。”
杜尔米沉思了片刻,却问:“我以为【记录者】只是记录者,可是为什么你们会开始亲手改变历史?”
时钟先生的表情归于空白与沉静。
他在一片喧嚣之中,静静地跟【白日梦】先生说:“我想,他们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是为了在历史之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而不是他人的名字。记录者本来只需要旁观,他们却不愿旁观——无论是为了践踏还是为了拯救。”
“那有什么意义?”
“这就是他们要收集的质料。一开始我没有想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或许是因为,与自己深刻相关的历史片段会更容易收集、也更方便收集。因此,他们甚至要自己创造这样一份质料。”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更往上走,他们就需要说服更多人,让他们自己成为一个治世的主角。”时钟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因为历史从来不是真相。”
“但总该有个标准吧。”杜尔米轻而易举地得出这个结论,“谁来评判这一切的是非对错呢?【时历】?我恐怕【时历】是个贪婪的收藏家,祂对一切可能性都照单全收,因为真理侧与神秘侧对于神明来说并没有什么差别。
“可对人类来说,情况却差得很多。你瞧他们的面孔,他们好像一无所知,死了或者活了都是如此。可是终究有知情者,而知情者望着他们这样一无所知,该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眼下,有多少人正目光复杂地望着这样正常的、普通的狂欢景象呢?
……白橡木号的阴影之中跟随着一艘宴会之舟。那里也终日上演着狂欢的酒宴、绚烂的舞蹈。可人们会以为那是虚幻的、一触即破的。可人们却并不以为西岛的场景也是一触即破的吗?
杜尔米不太明白这种粉饰太平是因为什么。
“时钟先生,既然你知晓这幕后的真相,那么你能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谁对谁错?谁是谁非?谁该留下、谁该死去?”
时钟先生简直痛苦地颤抖起来,他二十多岁,还不算年长,却也已经到了一个人们都以为他该长大、他该成熟起来的年纪。
他该再长大几岁,就能像脑子先生那样随性地以为那位眷者先生其实也没犯什么错;他该年轻几岁,这样就能如同【白日梦】先生一样幼稚但冷酷地切开西岛发生的一切虚伪。
他却恰恰挣扎在这样的泥淖之中,得不出一个足以说服自己、说服他人的结论。
“……我不知道。”他最后喃喃说,“我想……没人能评判这一切。没有人。”
杜尔米对这个答案倒是不出所料。但他还是觉得这说法不够——不够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凝视着时钟先生,隔了片刻,却灵光一闪,笑着反问:“又或者,所有人?”
……劳伦特·霍索恩怔住了,他望着眼前狂欢的人群,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而杜尔米望着眼前荒芜冷清的坟场,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同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