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
先是一双腿,雪白的、修长的、线条饱满却又紧致的腿,光着脚,脚趾上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声音。
再往上是一件香槟色的丝质睡袍,睡袍的材质很薄,很滑,随着走动贴在身体上,勾勒出腰臀之间那道成熟女性才有的丰腴曲线,胸口的地方因为布料垂坠而显得饱满,腰间的带子松松系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珍珠项链的光泽。
她的头发是波浪长发,染成深棕色,发尾还带着刚吹干的蓬松,脸上化着淡妆,却遮不住那种被豪宅养出来的慵懒和空洞。
林绍祺的手指本来是搭在对焦环上的,看到那双腿的时候只是下意识把焦距推近一点,想确认是不是管家或是外佣。
可是当那张脸转过来,侧着头把红酒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再回眸往落地窗外看的时候,他整个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那张脸他认得,认得太深,深到十年来每一次做梦、每一次在林森北路的巷子里喝到烂醉、每一次在高中同学会名单上看到空缺的那个名字时,都会自动浮现。
那是苏以璇。
十七岁时坐在他前座、绑着马尾、会在午休时把耳机分他一边听、会在联考前夕把手写的纸条塞进他抽屉的那个苏以璇。
那个在联考前七天无预警人间蒸发、电话打不通、家里搬空、连导师都说她已经转学出国的那个苏以璇。
相机差一点从脚架上砸下去。
林绍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观景窗里的世界晃了一下,他赶紧用手掌托住镜头,才没有让几十万的器材滚下山坡。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嘴里叼着的烟掉在泥土里,火星滋的一声被湿气熄灭。
十年了,他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人生最烂的十年里,他一直以为她是跟着哪个有钱人跑了,或是出了什么意外,甚至有好几年他恨她恨到把所有关于她的东西都烧掉,却又在每一年联考放榜的那几天,忍不住去翻旧的毕业纪念册,盯着她那张穿着制服笑得很腼腆的照片看到天亮。
现在她就活生生站在那里,站在那座恒温二十五度的大理石客厅里,穿着一身一看就知道要价不菲的丝质睡袍,端着红酒,像个被豢养得很好的金丝雀,成了他委托人辜承瀚口中那个年轻的继母,成了董事长辜万川的合法妻子。
豪宅客厅里的苏以璇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山坡上有一支长镜头正对着她。
她把高脚杯放回茶几,杯底与大理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整个人陷进那张米白色沙发里,双腿交叠,睡袍的下摆顺着大腿滑开,露出一大截白得晃眼的腿根。
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像是很疲惫,又像是喝得有点茫,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珍珠项链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
她的侧脸比高中时更艳丽,眼线拉长,嘴唇涂着豆沙色,少了当年的清纯,多了一种被时间和金钱打磨过的成熟韵味,可是那双闭着的眼睛底下,还是藏着当年那个会在自习课偷看他的女孩子才有的寂寞。
林绍祺的喉咙发干,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敢按下快门,这一按下去,拍到的不只是委托人要的证据,是他整个青春的尸体。
山谷里的风把芒草吹得沙沙作响,云层又开始聚拢,光线暗下来,豪宅客厅里的灯光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把那个女人的身影裹得更柔和。
苏以璇睁开眼睛,她没有看向室内,而是慢慢把头转向落地窗,转向山坡的方向。
她的眼神本来是空洞的,像是在放空,可是在对上玻璃反射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被视线刺到的本能,动物在被猎人盯上时才会有的警觉。
她微微蹙起眉,站起身,赤脚踩在大理石上,一步一步走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林绍祺的呼吸停住了,他知道以这个距离和角度,她不可能看见躲在芒草后的人,可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无比真实,隔着两百公尺的空气、隔着一层防窥玻璃、隔着一支长镜头,两人的视线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了起来。
苏以璇走到窗边,伸手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的手很白,指甲修得干净,贴在玻璃上的时候,丝质睡袍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没有拉上窗帘,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直看着山坡上那片芒草。
林绍祺透过观景窗看见她的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疼,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里,刺得发酸。
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她也是这样站在中山区那所私立高中的顶楼,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她回头对他笑,说大学要一起考台北的学校,说以后要一起在台北租一间小套房,说她最喜欢他身上那股烟味混着汗水的味道。
那些话现在听起来像笑话,却又像刀子一样准确地插进他现在的胸口。
她就那样站了大约十秒,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