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的方向。
她从窗帘的缝隙前退开了。
不是因为她不想让他看到她——不是。是因为她知道他还没有看到她。她知道他看不到她——她的窗帘是关着的,只有五公分的缝隙,而且她的房间是暗的,她的手机萤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但那微弱的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到达外面之后,会被外面的路灯的光线稀释、稀释、再稀释,直到变得几乎不存在,直到变得完全不可见。她退开不是因为害怕被看到,她退开是因为——她需要去开门。
她转身走向她的房间的门。
她的房间的门是关着的。不是锁着的——是关着的。门的把手是她需要转动的那种圆形的、金属的、表面光滑的、在她的手掌接触到它的那一瞬间会从她的手温中吸收热量、变得比她手的温度稍微低一点点的把手。她把手放在把手上——不是握住,是放。她的手掌贴着把手的曲面,她的五根手指在把手的周围自然地弯曲、自然地包覆、自然地形成一个与把手的形状完全贴合的、没有缝隙的、没有多余的力气的握姿。
她转动了把手。
在她的手腕转动的过程中——在她的前臂的肌肉收缩和放鬆的交替作用下——她的手腕的桡骨和尺骨围绕着她的腕关节的轴线旋转了大约六十度,带动她的手掌、她的五根手指、以及她手掌中的门的把手一起旋转。门的锁舌在她的旋转下从门框上的锁孔中退出,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像是某种金属的嘆息一样的「咔」的声音。
她把门向内拉开。
门在她的拉力下——在她的手臂的肌肉从放鬆到收缩、从静止到移动的转变中——向她的方向移动了大约三十度,在她的面前形成一个大约六十公分宽的、矩形的、边缘在她的房间的光线中呈现出一条细细的亮边的开口。透过那个开口,她可以看到她的房间外面的走廊——暗的,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的橘黄色光线,让走廊的地板上形成一个模糊的、边缘不清晰的、大约一公尺见方的浅色区域。
她站在门口。她的身体在她的房间的门的开口中央,她的左边是她的房间的门,她的右边是门框,她的前面是走廊的黑暗,她的后面是她房间的微光。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宽鬆的、白色的、棉质的t恤——在她的身体移动的时候,t恤的布料在她的皮肤上产生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有生命一样的触感。她的下半身——没有穿裤子,没有穿内裤,只有那件白色t恤的下摆,刚好盖住她的臀部的最上方大约五公分的位置。她的腿——从她的t恤的下摆以下开始,一直到她的脚踝——是完全裸露的。她的脚——赤裸的,站在房间的地板上,她的脚趾在房间的地板的温度和她的体温之间产生一个明显的、她可以感觉到的、大约摄氏五度的温差。
她听到走廊上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还不是脚步声。是电梯的声音。是她的建筑物的电梯在到达她所在的楼层的时候,电梯门打开的那个声音——一个短促的、金属的、带着一点点空气被压缩的声音的「叮」,然后是电梯门滑开的声音——一个持续的、大约两秒钟的、机械的、带着某种规律性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从电梯的方向——开始,向她靠近。不是快速的、奔跑的脚步声,是一种稳定的、有节奏的、每一步的长度大约七十五公分、每一步的时间间隔大约零点八秒的脚步声。脚步声的材质在她的耳朵里是可以被分解的——鞋底与走廊的地板的接触面产生的摩擦声是主要的、持续的、低频的声音;鞋跟与地板接触的那一瞬间产生的撞击声是次要的、短促的、高频的声音;鞋底在每一步的着陆和抬起之间与地板短暂分离的那一瞬间产生的轻微的「哒」声是最次要的、最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