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刻
杜尔米其实没花什么时间。
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夜晚,等待外域的力量——那些幽绿色的光辉将会涂抹整个世界,让世界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接着他只需要拿出镜匠给他的那枚镜子碎片,思索着该如何找到那个……
“玻璃烧瓶”。
确实,他并不需要找到艾德蒙·菲尔丁,他需要找到的只是一个烧瓶。
那个空荡荡的瓶子隐隐约约地倒映了周围的一切,人们的野心、人们的渴求、人们的贪婪,并且将一切收入囊中:化作垃圾,或者化作黄金。
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新鲜。千万年前,最初的人类守候在篝火旁,期盼着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千万年后,如今的人们同样守望在热烈的火光之外,期盼着一块石头竟能给自己带来崭新的生活。
“——找到了!”
杜尔米惊奇地说。
他找到了一个漂漂亮亮的、闪闪发光的,甚至能让一家几口人在克里斯琴安安生生过三年的——玻璃烧瓶。
杜尔米像是飘飞的阴影,潜藏进这个炼金实验室。透过玻璃瓶、透过夜色与月色,他好奇地张望这间暗室,还有周围各种各样的材料。
然后他吃惊地说:“利厄斯!”他将利厄斯拽出来,“你瞧,利厄斯!”
摆放在材料台上的、来自雾兰的神圣植物之中,正有好几株利厄斯。因为远离了雾兰的土地,所以那几株植物看起来有些干瘪与萎靡——但那的确是利厄斯!
漂洋过海、远渡重洋、跋山涉水,利厄斯竟然在这里与利厄斯重逢了!于是利厄斯高高兴兴地扑了上去,与祂的亲族聊聊天、说说过去的事。
杜尔米也饶有兴致地旁听,一边在寂静的夜色之中等待这个炼金实验室的主人的到来。
他听闻此地来过无数珍稀的材料,却又在大火——利厄斯眼中的大火——之中付之一炬;他听闻此地主人来来往往,年岁一点一点增长,却从来无法在灰烬之中找到他想要的黄金。
他听闻此地曾经发生过血案,有活人惨死;他听闻此地曾经遍布尸山血海,于腥臭与腐烂之中诞生怪物;他也听闻此地的岁月来了又走,带走生命也带走死亡,故事发生了却又好像没有发生。
那名炼金术师在这里进行了太多可怕又离奇的实验,以至于利厄斯都不能从风中辨认雾兰的方向。
杜尔米听得万分惊叹。他隔着薄薄的玻璃片聆听这些故事,有的令他也感到哀伤,有的令他也感到惊奇,还有的令他也感到反感与恶心——要知道,在外域的摧残之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神秘侧往往带来冰冷的漠视,人不再是人、神也不再是神。
而在这个炼金实验室发生的种种实验、种种行径,恐怕既亵渎了“神”也亵渎了“人”。
因而杜尔米暗自叹息一声,以为这不过又一个降生在真理侧的、却活在神秘侧的疯子;他疯得厉害也无人发觉,竟在暗处完成了如此之多的残酷行径。
于是杜尔米就问:“那么,他如今打算做什么?”
一场盛大的、波及全城的炼金实验——为了让他自己在烈火中晋升为巨面者?
说实话,杜尔米很怀疑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功。毕竟连图雅也不是诞生在炼金实验之中,而是诞生在炼金实验的层域之中;惟有超脱、惟有升华,人们才能从一件事物之中获取力量。
况且,摆放在此地的材料尽管珍贵、稀有,但基本都是“微面者”层级的东西,也不过是凡人追求的财富,以及普通的微面者追求的神秘仪式的材料。
而真正想要成为巨面者,人们非得需要一样东西。
——神性种子。
那名炼金术师如何能收获一枚神性种子?
就在杜尔米冥思苦想之中,暗室的门开了。一个苍老的身影向玻璃烧瓶走来。
可杜尔米一望之下,却免不了大吃一惊!
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苍老、阴鸷、残酷,也并不仅仅是因为此人步履蹒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死亡收走灵魂;这完全是因为,这名炼金术师的身上竟然缠绕着木偶的丝线!
可那些丝线并非通往外界的某个地方,而是通向他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团胡乱打结的渔网,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塞在了他空空荡荡的胸口。
……什么意思?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城里有一个炼金术师,也知道这城里有一个木偶大师——可是,那名木偶大师就是那位炼金术师、他将自己炼作了木偶?!
这、这简直……好吧,这简直深谙【偃偶】的本质。
安德烈·法涅斯可不就是将自己炼作了木偶、变作了埃默森吗?
杜尔米曾经想过,阿切尔·英尼斯使用了朱利安·邓莫尔的面目与身份,因而他们表象相同、而本质不同;安德烈·法涅斯与埃默森则恰恰相反,他们表象不同、但本质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