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杀之神
离开格拉德之前,凯瑟琳·贝休恩最后去了一次太阳教廷。
无论格拉德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大教堂依旧矗立在城市的中心,为人们扯下夜幕、彰显白日。凯瑟琳曾经无数次望见这一幕,但这一次,她的心中出现了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念想。
“……逐光女士!”教长惊讶地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关于格拉德的故事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前因后果都已经完美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这不过是一场无妄之灾。
佞神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设下陷阱,而【白日梦】先生坚决反击,轻而易举地打败了图雅。至于此事发生在何时何地,是否波及普通人的生活——多年之后,没人会在意。
格拉德的夏日庆典仍在继续,花期总是短暂又漫长,盛开的时候宛如永恒、凋零的时刻又仿若一瞬。
“我只是……”
凯瑟琳停顿了一下。
教长耐心地等待着这位注定的下一任逐光骑士的话语。
而凯瑟琳回身凝望圣米伦汀大教堂的鲜亮花窗与昂贵大理石,隔了片刻,只是平静地说:“我想查阅一些典籍,可以请您带路吗,教长?”
格拉德的教长略微困惑地看了凯瑟琳一眼。但他并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就请凯瑟琳稍等片刻,他去拿钥匙。
……关于佞神图雅与【白日梦】先生那部分的故事,凯瑟琳并无犹疑。
可是,关于格拉德的故事?
凯瑟琳知晓格拉德饥荒的存在。这是因为【白日梦】先生送来梣树叶,唤醒了她关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在奥尔德斯治世,格拉德饥荒也是曾经举世瞩目的一桩大事。
逐光骑士是使徒。而将要成为逐光骑士的凯瑟琳·贝休恩,是眷者。
刚一出生,她就深受【太阳】的眷顾。亦或者说,刚一出生,她就已经是眷者了。
眷者拥有初步的、窥探层域的能力,因而在重获记忆之后,凯瑟琳就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两个治世的各项事件,知晓其中可能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譬如朱厄尔·伯里,这位如今的逐光骑士、昔日的佞神信徒,就是凯瑟琳一开始就关注到的对象。
……但是,两个治世之间,其实还有许许多多凯瑟琳未曾发觉的秘密。
比如,格拉德。
“您在格拉德多久了?”
去往典籍室的路上,凯瑟琳突然问教长。
这名教长已经白发苍苍,他甚至回忆了一下,才笑着说:“三十四年。我是克里斯琴人,三十四年前,教廷将我调任至格拉德。为吾神献上信仰的日子,仿佛还在昨日啊。”
是吗?凯瑟琳默然望着这位教长。那么,二十年前,当炽烈的日光吞噬格拉德的时候——您也身在其中吗?
……在格拉德的事情结束之后,凯瑟琳独自一人重又拜访了康士坦丝·艾肯。她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许可,而【白日梦】先生当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你是凯瑟琳·贝休恩?”康士坦丝说,“你是那个逐光女士?”
凯瑟琳过去几年游历谢兰,做了不少正义之举、杀死了不少佞神信徒,在凡俗世界与神秘侧都声名大噪。康士坦丝当然认识凯瑟琳,但她的语气却是冷嘲的、嗤笑的。
但康士坦丝也没有怒发冲冠,她只是平静地反问:“你知道你的神对格拉德做了什么吗?”
你那位神——那个标榜自己公平、正义,象征着太阳与真理的神,你知道祂究竟做了什么吗?!
凯瑟琳默然不语。
她又去了一趟【乡】,去目睹了那最后残存的、属于格拉德的梦境。她望见人们干瘦的躯体,还有人们最后燃尽的烈火。那热烈的日光仍旧照拂着凯瑟琳,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人们总会在某一刻,怀疑自己的立场与身份。
自己所处的位置、自己所行的事情、自己所秉持的理念与坚持……人是脆弱又坚定的生物,脆弱到可能一瞬动摇,坚定到可能永志不忘。
或许凯瑟琳从未动摇。
很久很久以前……她都忘了那该是多久以前了。
很久以前,她离开了克里斯琴。
那是她不顾太阳教廷内部的反对声音,执意要前往雾兰、要寻觅一个真正的答案的时刻。那是她踏上了追逐自身理念的道路的时刻。
那是因为……
她杀了一个人。
一个无辜者。一个太阳教廷定义之中的渎神者。一个无辜者。
日日夜夜,那双清白无辜、惊慌失措的眼睛就徘徊在凯瑟琳的梦境之中,苛责她的灵魂。凯瑟琳总是惊醒,总是回忆并思索那一个时刻。
她意识到自己满手是血,杀了人却不知道自己杀了什么人、背了罪却不知道该如何赎罪。她意识到,所谓逐光,是要追逐并侍奉光明,而非将光明播撒世间、与世人同辉。
她所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