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往日
“——莱拉。”
祂轻唤她的姓名。
当然,她也是祂。她不过是祂于凡俗世界使用的一个身份、一个姓名,一张虚幻的假面。人人都拥有这样的假面,对吗?所以,即便是一位神佩戴这样的假面,也请不必惊讶、也请不必惊惶。
“女士。”她补充说,“请喊我莱拉女士。”
【时历】惊异地望着她,最后哀伤地说:“好的,莱拉女士。那请呼唤我——”
“我对你选的名字不感兴趣。”莱拉女士轻柔地制止了祂的话,“反正过了一秒钟,你就会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声音,沉浸在另外一段光阴之中,成为另外一个——东西。”
她并不认为祂是神。她以为祂只是一个“东西”。
一个随着时光一同流淌,偶尔伸手捞取一些物件,大部分时候只是随波逐流、动也不动的——东西。
“——伊斯。”【时历】同样不为所动地说。
“哦。”莱拉女士懊恼地摇头,“省省吧。你总是这样。这个名字能用多久?”
“起码能持续我们这一次的对话。”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伊斯莞尔一笑。祂——那就该用“他”来称呼祂了——他如今使用着一张俊朗温文的年轻男人的面孔,看起来竟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也就只有这一张面孔。他的面孔从世界的表盘之上冒了出来,脖子之下的部分却是一无所有,简直像是穿墙而来的一抹幽魂。
莱拉女士语气幽幽地说:“我该将这个表盘命名为——钟表匠的悲歌。”
那可真是太“悲歌”了,谁看了不得大哭一场啊?虽然是被吓哭的。
伊斯并不在乎莱拉女士说的话。他觉得莱拉女士去往人世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自己也沾染了人味。
……而人类的味道……伊斯认认真真地想,尽管生机勃勃,却也格格不入。
他与她照例闲聊了一阵。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进入正题,而是因为他们的层域都拥有如此广袤的厚度与高度,以至于他们无法抑制自己发散的思维,任何一句话、一个细节、一丁点儿小改动,都会让他们的思绪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这便是巨面者,享有层域之巨面、拥有世界之广阔。
况且,祂们曾经也是与彼此共同度过了漫长的光阴。有一段时间,梦境也栖息在时光的长河之中;有一段时间,时光也沉眠在梦境的远乡之中。
“……为了什么?”伊斯说,“莱拉,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世界。”
在来找【时历】之前,莱拉女士先去找了【太阳】。毫无疑问,她没能说服【太阳】,最后自己也怒气冲冲地走了,只是喊来埃默森意图去说服那个固执的人神。
两位人神!人总该理解人、神总该理解神。那人神也应当理解人神。
但莱拉女士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群人、这群神。她哀伤地以为,或许是她诞生在一切生灵的梦境之中,所以她到底也哀怜那些生灵、庇佑那些生灵。
梦境给予了人们用以逃避、用以躲藏的最后的远乡。
可是,梦境却也恰恰诞生在人们自己的故事之中。换言之,他们压根无从逃避与躲藏。即便到了梦境,人们也不过是在直面自己的故事。
而【太阳】呢?而【时历】呢?
祂仍旧是燃烧人类;祂仍旧是记录人类。
莱拉女士以为,祂们都少了一些——悲悯。
可是,哈,悲悯!神如何悲悯、为何悲悯?那不过是人类强加在祂们身上的期盼与祈祷,只是弱者对于强者的约束与囚笼。况且,祂们甚至都不是佞神,还要祂们如何去悲悯?
那悲悯——简直令人作呕。
莱拉女士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她仍旧坚持己见,并且认为这一切的“固执己见”,都不过是祂们各自层域所带来的,永恒的桎梏与牢笼。
祂们享有多大的层域,就将享有多大的牢房。
永生永世、长长久久,任何生灵都无法逃开自己的层域。
莱拉女士轻声说:“你将【力量】给予那些人类,你放任他们改变这个世界的时光,你收集一摞又一摞的治世,让世界不停地在某一段光阴之中兜圈子……你应该知道,这迟早会带来压倒一切的毁灭。”
【时历】的正神教会为【记录者】。
……记录,究竟有什么用?
【星群】的【塔】也成为高塔,一步一步地靠近天空,终有一日能成为天空之下的至高;【梦钥】的【乡】也成为梦乡,庇佑人们梦中脆弱的灵魂,于一切的黑暗之中寻觅一条可能的道路。
可【记录者】?
记录者只有往日。记录者无法记录未来。
因为未来还没来!
从一开始,【时历】就只是将“过去”的力量交给了信徒,自己却封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