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梦】。”祂又怅然说。
神秘侧自然有神秘侧的运行规律。微面者潜藏其中,并不会意识到许多事情的发生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巨面者高居其上,却同样也难言自由与畅快。
说到底,【力量】决定了神秘侧的一切,而“力量”也是有高下之分的。列席、圣名、冠冕,每一个层级都有着天壤之别。若说微面者的层级还尚且宽容,那么巨面者的层级只会令巨面者也感到绝望。
无数的巨面者都困在列席这一阶段,终生也不过拥有巨面者的名头,却空耗了自己全部的层域与力量。
祂也如此。
祂也尚未寻觅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圣名,于神明的路途之上忝为列席。
祂还没成为神;人们却说祂是一位佞神。
人们又说,祂的那些信徒总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人们说,难怪是佞神、难怪是佞神信徒!
——金子诞生在宇宙之中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竟如此高贵、如此珍稀,以至于往后的人们竟在千万年之中不顾一切地疯狂地追逐金子的踪迹,为那一抹黄金的光彩而欣喜若狂。
同样地,祂诞生在第一位炼金术师那猖狂傲慢、胆大妄为的野心之中——祂诞生在那个落魄无名的工匠作坊的时刻,从没想到自己竟能踽踽独行至千万年之后,成为人们眼中的佞神。
图雅。
图雅。祂也怅然想。人们竟还为祂取了个别名。
祂从来没有名字。巨面者都是如此,巨面者的名字就将是神圣的名字、就将成为这世间的圣名。
除非如同那些浑浑噩噩的梦中生物一样,共享着【梦境生物】这个依附于【梦钥】的圣名……可绝大多数的巨面者,祂们是不甘心这么做的。祂们仍旧拥有野心,拥有跨越一步的热切渴望。
因而,拥有名字,对于一位巨面者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雾之神殿,卡冈图雅。
祂曾以人身去往那个神殿。那大概是三百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雾兰刚刚现身,世界动荡不安,许多巨面者也蠢蠢欲动,意图寻觅新的良机、新的层域,还有——新的神位。
后来祂们一个也没成功。
祂去往卡冈图雅的时候,只是因为祂痴迷于炼金实验之中升腾的雾气,满以为那要比黄金更加捉摸不透、难以捕捉。祂好奇那场雾,便去了卡冈图雅,然后失望而归。
卡冈图雅位处一片迷雾沼泽之地,因其特殊的自然地理环境而得名,本身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个不起眼、不高贵、毫无价值的神殿。
祂如此评价,却没想到,多年以后的一个凡人教士却用“图雅”来命名了祂,使祂好似也成了一个不起眼、不高贵、毫无价值的巨面者。
祂更加没有想到,在谢兰与雾兰交汇的数百年后,关乎财富、关乎黄金、关乎谢兰与雾兰的新的巨面者——竟然在波尔普恩诞生了!
在祂毫无防备、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祂却被分薄了力量、侵占了层域!
这根本不可能,这压根没道理!因为已是有祂占据了关乎财富的道路,后来者如何能挤占祂身旁的位置,甚至不经过祂的同意?
……【白日梦】。
祂轻轻感叹说,【白日梦】先生。
那位【白日梦】先生,竟然就实现了这样一场白日梦;使两位巨面者共享同一份力量、使两位巨面者共享同一条道路。
那后来的巨面者,是个年轻的、稚嫩的家伙,是雾兰神殿的神圣植物,甚至享有了波尔普恩这一整座城市的层域。
是了,人们如何说祂的?人们说,黄金是矿物。后来却是一种植物来分薄祂的力量!真好笑,祂觉得动物也该来分一杯羹……那就对了,人类可不就是动物吗?
祂简直乐不可支,并认为自己乐得多见一些有趣好玩的事情,以告慰自己这漫长枯寂的千百年。
【白日梦】……【白日梦】先生啊!
您怎么不早点出现呢?您怎么不早些抵达这世间呢?
这世界恰恰需要这样一场白日梦,才能显得精彩纷呈、才能显得万般有趣啊!
您竟还能站在人类那一边、您竟还能挽救那些岌岌可危的城市,您竟还愿意成为一名众所周知的巨面者,成为人们心中的救主、浮木、愿景。
您竟然还愿意,为这世界呈现出一场白日梦!
那么,请您允许、请您容许——
请让我杀了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