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记忆
杜尔米在海上孤独地飘荡了大半天。
好消息是,他后来在附近找到了一块更宽大的木板,能让他躺在上面漂流,而不必抱着木头浸在水里。虽然他知道自己白天死了会在晚上复活,但他也不至于主动追求死亡。
坏消息是,他发觉自己身处海难过后的水域,附近满是乱七八糟的木头碎片、残骸,还有人体的残肢。他没法控制木板漂流的方向,只能惊异且困惑地望着这一切。
昨日与今日,一切竟然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杜尔米出神地望着周围。烈日高照,丰收之月的天气已经相当温暖,让杜尔米不必担心自己会冻死。他脱下了外衣,努力拧干,然后摊在木板上晾起来。
昨天他还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期待返程,等一夜过去——好啦,连船都变成一地碎片啦!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抓着头发,怎么也想不到治世的变更竟然头一个摧毁了自己所在的地方——难不成这就是白橡木号吗?这下杜尔米知道外域的幽灵船是从何而来的了,原来白日的白橡木号在新的治世从不存在!
这是头一回,在杜尔米从外域中醒来的时候,他不是在温暖的床上。很明显,外域也不知道应该将他扔去哪张床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一个容身之处了。
难道他刚刚抱着的木头就是他心爱的小船舱的最后遗骸吗?杜尔米很有些纳闷,纳闷之中还带着一点恼火和愤慨。
无论新的治世者是谁,不得不说,杜尔米已经跟此人结下一点仇了!
他瘫在木板上,偶尔趴着,偶尔躺着,努力把自己全身上下晾干。是的,他可以把衣服脱光,反正现在前前后后都是海水,上头也只有天空与太阳——可是,天啊,【太阳】!
杜尔米觉得哪哪儿都很奇怪,十分不想光溜溜地躺在这儿,他以为这身衣服就是自己最后的安全感了。
到了中午,他差不多把自己全部晾干了,他的心情也平复了很多,起码没那么郁闷了。
于是,终于,他在热烈的日光之下,开始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
眼下记忆锚点的情况十分复杂。
白日的记忆锚点是不会记录外域的一切的,反而会将晚上的一切粉饰为足够平静、足够普通的日子。杜尔米不知道那是“自己”真的度过了,还是外域交给外界的一重假面;无论如何,杜尔米·奈特和【白日梦】先生,是存在区别的。
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杜尔米·奈特和杜尔米·奈特之间也有了区别。这就是杜尔米万万没有想到的了。
如今,记忆锚点记录了四份不同的记忆。
最小的那一个光点,是当初罗伊岛一事过后,杜尔米从那两个出事的水手学徒那儿得到的记忆,也就是他们受到【海镜】力量影响而合为一体的那桩怪事。
再稍微大一点的那个光点,则是杜尔米在西岛上经历的那一次死亡与献祭。后来这段历史被【时历】的眷者所修改,于是人们正常的记忆之中就不会记录这场变故,不过记忆锚点仍旧记录了一切。
这两份记忆就暂且不管。
而剩下的那两段漫长的、几乎可以说是人生的记忆,则分属两个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一下子就呆住了。在空无一人的海域之上,他惊叫着说:“阿尔弗雷德治世!天啊——竟然真的就是这个治世!这就是那个新的治世!”
他最早是如何知晓阿尔弗雷德治世的?
那是在利文斯通的圣米伦汀大教堂,外域之中的教堂黑烟弥漫,更有一位虔诚的太阳骑士——狮子先生——死在里头。他说他是为了对抗【虚无边境】才死在那里。
而他说,他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一个寒冷的孤星之月。
如今正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也就是说,这位狮子先生刚刚在两个月之前死去?
不不不,也就是说,杜尔米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接触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了?
可那个时候,他既不知道什么是太阳骑士,也不知道什么是【虚无边境】,更不可能知晓阿尔弗雷德治世究竟意味着什么。可时光总会让他明白一切的。
可时光,终究抵达了这一段历史。
杜尔米呆怔了很久,因为他想起了不少细节。
在白橡木号——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途径埃洛特岛的时候,杜尔米去岛上瞧过一眼。那是在外域,于是他又不巧误入了他人的力量地界,恐怕那是历史的碎片或层域,但也的确有两个活人身处其中。
一个人是埃洛特,那个与奥尔德斯竞争治世者失败、于是甘愿认输的【时历】使徒。
而另外一个人——那个黑衣的态度温和的年轻的男人,他自称阿尔。
……新的治世。新的治世者。阿尔。阿尔弗雷德。
就是他吗?
杜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