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之缘
朱利安·邓莫尔,或者说,假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身份的人偶,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酒馆喝酒。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着,对于酗酒之人,这是常见的事情;但无论是他表面的身份、还是他本质的身份,他都不会因为酒精而颤抖。事实上,他正在后怕。
昨夜风雨不停的时候,他躲在房间里,嗅见空气中不祥的征兆。
他夺取了一名船长的身份,满以为自己能凭借这个身份安安生生地抵达雾兰,却怎么也想不到,光是出航之后的两个月时间里,就已经遇到了这么多的麻烦。
一位神!一位神竟要拜访罗伊岛!
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之时,却有人敲门。是白橡木号的大副博维·李尔,他兴高采烈地说,白橡木号将要完成检修,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就可以再度启程出航。
他这般高兴,可他的船长却在心中悲哀而麻木地想,等雨停了、天晴了,他们还能活着吗?
大副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水桶、清水之类的事情,说检修的时候没能找到漏水的桶,说不定真有什么小偷,回头得着重注意一下船上人员的行动……但船长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于是大副终于意识到,船长或许是忧心其他的事情,无暇理会一个水桶。
他便不再说下去,贴心地离开了。等他离开,人偶拖着僵硬的身体,倒在床上。
他那双木头耳朵也能听见风声吗?他那双玻璃眼睛也能望见雨幕吗?他仿佛跌落在一个深深的梦境之中,在半梦半醒之时,他疑心窗户的玻璃上爬过来什么东西——像是紫藤或是爬山虎。
他听见一个平静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记住你的承诺,朱利安·邓莫尔。”
于是他猝然惊醒,再也不得安眠。即便窗外风声止歇,那也无法令他真正松一口气,因为他意识到,他跌进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麻烦里面。
第二日上午,他就烦躁地去酒馆喝酒。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他使用了这个身份,就要承接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在神秘学之中,表象与本质的差异,可能简单到令人匪夷所思。仅仅是细微的关联,麻烦就能找上门来。
可是,该死的,这个老船长身上能有什么秘密?!
在传闻中,朱利安·邓莫尔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幸运儿。二十年前,邓莫尔得到了一个有钱人的馈赠,获得了白橡木号,然后用自己的积蓄购置了“玛丽”与“珍妮”,组成了一支船队。
这种馈赠的确不同寻常,但也不算罕见,因为在现今这个“探索狂热”的奥尔德斯治世,类似的事情时常发生。乔伊特家族不就经常赞助船队的出航吗?
若是有什么暴发户愿意给朱利安·邓莫尔一个机会,这也并不奇怪。
在挑选可供选择的身份的时候,他曾在朱利安·邓莫尔与麦克·道尔之间犹豫。他没有太多的可选项,如果他想要尽快抵达雾兰的话。
但麦克·道尔是个普通人。将神秘的力量施加在一个普通人身上,会使其命运掀起巨大的波澜,那很有可能带来一些可怕的麻烦;譬如,【时历】的信徒说不定会感兴趣,为何一个人的命途会发生如此之大的改变?
况且,麦克·道尔就是接受了乔伊特家族赞助的船长之一。他可不想招惹乔伊特家族。
而朱利安·邓莫尔则是虔诚的【海镜】信徒,但也并非选民,只是拥有信众阶层的力量。神秘者招惹神秘,这十分正常。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朱利安·邓莫尔。
当然,他也细致地调查了邓莫尔船长的生平。他知晓二十年前的那场馈赠,可二十年来,朱利安·邓莫尔都没出什么事,总不能他这一趟就偏偏出事了吧?
倘若二十年前的麻烦绵延至今,那这二十年来,对方就只是袖手旁观,对邓莫尔船长置之不理,甚至连他替代这个身份都无动于衷?!
他郁闷地灌了一口酒。
酒没了。他抬手让老板娘过来再加点。
“邓莫尔船长,今日好兴致?”
朱利安·邓莫尔发出一声哼笑,不置可否。
老板娘继续说:“不过,前几日马克还来这里喝酒。你要是遇到了他,少不了又得跟他吵上一架。可别打坏了我这儿的桌椅板凳。”
“马克?”朱利安皱起了眉。他翻阅了记忆,随后眉头松开,“他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是啊,明明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说着,老板娘便干脆坐了下来。不知道是否因为昨夜那场大雨,今日酒馆里的客人不算多,给了老板娘忙里偷闲的机会。
老板娘问:“你后来还遇到过那位女士吗?”
朱利安发现这位老板娘是个知情者,他也想了解当年那些事情——人偶的记忆会随着时光褪色,他基本已经不记得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倘若昨晚那个声音与此事有关,那的确是位女士。
“没有。”他不动声色地说,“难道你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