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碎得彻底,渣滓铺了一地。风从破口灌进来,带着股鱼死在岸上晒了三天的味儿。
于墨澜拉开车门。这车从他那天从公司回来,就停在地下车库没动窝。
他坐进去,按下启动键。
“滋——”
起动机干嚎了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子,紧接着就是死寂。
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仪表盘的亮光。连那点微弱的电流声都被黑暗吞没。
于墨澜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已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的声音。
又按了一次。
这次连那声干嚎都没了,只剩下继电器“哒”的一声轻响。
电路出问题了。油箱里那点油,本来也就够跑出城,现在连火都打不着。
汗瞬间从毛孔里炸出来,顺着于墨澜的鬓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他盯着仪表盘上那层灰,脑子里嗡嗡作响。
刚买车那时候觉得有了车就能去任何地方,现在它趴在这儿,像个铁王八。
林芷溪站在副驾驶门外,车门开着,她没坐进来。她看着于墨澜的手,那手暴起青筋,正微微发抖。
“墨澜。”她轻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也没带什么情绪,就和平时喊他吃饭一样。“算了。”
于墨澜松开手,下了车,反手关门。“砰。”
“走路。留意路上有没有推车什么的。”家里的露营车,因为没露过营,早就当二手卖了。于墨澜没敢看妻子的眼睛,从后备箱重新拿出背包,整了整带子,“先出城,往西走绕城高速。只要腿还在,就能走。”
他说得咬牙切齿。
林芷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牵起了小雨的手。小雨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的。
从小区的侧门钻出去,就是马路。
路面缝隙里填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碎屑。街上被风卷起的塑料袋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路边的绿化带有点枯了,又黄又暗。
走了二十分钟,上了主干道。
眼前的景象林芷溪和小雨第一次见。
弃车比小区门外更多,这是条死掉的河。车头顶着车尾,有的还骑在别的车顶上。保险杠扭曲,挡风玻璃碎成蛛网。有些车门敞着,里面空了。有些车门关着,窗户上贴着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走了一会,一股浓烈的恶臭钻进鼻孔。是腐肉、排泄物和烧焦的橡胶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粘稠得能挂在嗓子眼。
于墨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给小雨戴上,用手捏了捏鼻夹条,捏紧。
他们贴着路边的隔离带走。脚下全是碎玻璃渣、砖块和千奇百怪的垃圾。
于墨澜的心情反倒轻松了些,这种路,即使车能开也出不去。
路过一辆白色的suv时,于墨澜脚步顿了一下。
驾驶座的车窗碎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那是个人,或者曾经是个人。惨白的皮肉有些膨胀,眼眶空空,盯着路过的活人。身上的西装还算完整,领带歪在一边,上面落满了红黑相间的斑块。
几只绿头苍蝇受了惊,嗡地一声炸起来。
林芷溪的手把小雨的头按在自已腰侧,用身体挡住那视线。
“别看。”她低声说。
小雨没挣扎,乖顺地把脸埋进妈妈的衣服里。
再往前走,路边的店铺像被野兽啃过。卷帘门被撬开,里面的货架倒了一地,地上全是踩烂的包装盒。一家店门口,扔着一只孤零零的童鞋,红色的,只有巴掌大,鞋带泡在路边一摊油花里。
于墨澜没敢停。这时候不能停,一停下来,那种升起来的恐惧就会把人吞没。
一个小时后,楼逐渐矮下去,前方露出高速入口。
收费站空着,栏杆断成几截,etc通道敞开。指示牌上写着——
“gxx高速西北方向”
路边的护栏下,零零散散坐着几堆人。他们身边停着撬来的自行车,还有脏兮兮的行李箱。
于墨澜停下来,靠着护栏喘气。从包里拿出水瓶,三个人轮着喝了几口。
“歇一会儿。”他说。
编织袋的带子太细,勒得太狠,皮可能已经破了。他把袋子卸下来,放在路边一块干净点的水泥墩上,自已一屁股坐在路边一块石阶上。
林芷溪替小雨擦脸,小雨靠在她怀里,眼睛望着前方。
应急车道上全是垃圾,被遗弃的行李箱、散落的衣服、还有烂掉的食物包装袋。风一吹,满地的塑料袋幽灵一样飘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