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待了一个半时辰。不是来吃了饭就走的。他是来跟杜荷把一盘棋从头推到了底。不是围棋。棋子太抽象了。他推的是沙盘――灶灰掺水捏成的一个潦草沙盘。上面插着几根从院子里老槐树下面捡的枯枝。
“你把褚遂良当成一把刀。他的数据是一把好刀。好刀不趁手你就磨它。但刀柄你得自己攥着。不能交给他。”
程咬金用一根最粗的枯枝点在沙盘中央。那是赵国公的位置。然后往左边放了一根细点的――褚遂良。往右边放了一根――杜荷。往最前面放了一根――李世民。
“你、赵国公、褚遂良。三个人在陛下面前站成一个三角。这个三角最稳定的状态是什么?不是你联合褚遂良打倒赵国公。也不是你联合赵国公――虽然赵国公肯定不会跟你联合。最稳定的状态是三个人互为牵制。陛下在三角上面看着你们三个。他不需要你们谁赢。他需要的是你们谁都不敢动。这才是他想要的朝堂。”
“你是说――”
“我不是说你该跟赵国公妥协。我是说你不该急着把他打倒。赵国公一旦倒了,三角就变成了一条线。一条线上站着两个人:你和褚遂良。两个人斗一个目标――门下省、中书省、朝堂上最大的话语权。到那时候褚遂良就不会跟你谈交易了。他会直接弄你。因为他不需要你了。你是用来打赵国公的刀。赵国公倒了,刀该回鞘了。回鞘的方式不是收起来――是折断。”
杜荷把沙盘上褚遂良那根枯枝拿起来看了看。枝子上有个小分叉。分叉的一头指着赵国公,另一头指着杜荷。这个枝子天生的形状就是同时往两个方向长的。不是刻意的。是它长的时候就这样了。
“程叔,那赵国公这边有没有可能――”
“不可能。你跟他之间从太子造反那天就已经划了线。那条线不是利益线。是命线。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贞观十七年那次太子谋反的余波里直接把你弄死。等他后悔的时候你已经从辽东回来了,身上背了军功。他动不了你。但他一直在等机会。”
程咬金用脚把沙盘上赵国公那根枯枝的位置往杜荷这边推了一寸。“他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大理寺那份复核案。那份复核案被魏征叫停了。但叫停不等同于撤销。程序上它只是‘暂停审理’。魏征死了现在没人叫停了。赵国公只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朝堂上出现了一个对你不利的舆论环境――他就能重新打开那份复核案。你在大理寺狱里待过。你知道复核案重新打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又要进去一次。这次没有魏征来救我了。”
“对。所以你不能在赵国公身上用全力。你得留三成力防着身后。身后就是褚遂良。”
程咬金把灶灰捏的沙盘从桌上抹掉,重新捏了一个新的。这次只插了两根枯枝――一根立在近处,一根立在远处。远处的――赵国公。近身的――褚遂良。
“近处的人比远处的人更难防。因为远处的人你要抬头看。近身的人在背后。”
杜荷看着这个简化到只剩两枝的局面。他忽然在沙盘边上又插了第三枝――极细小,放在最靠近炉火的地方。
“这是谁?”
“没人――也是所有人。度支学堂毕业的三十七个学生分散在十多个衙门。每个人每天归档的所有文书都是按照标准流程来的。除了标准流程,我教他们留了一手:任何来自中书省的加密文书流转异常都要备份到第二归档点。褚遂良在中书省经手的任何文件将来都会出现两个副本――一个在他手里,一个在度支司的归档体系里。他的真数据对赵国公是一把刀。对我也是一个样本――我愿意接,但我会先用自己的账去比。”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快,像是被呛了一口冷风。
“你这两年在槐树底下不是白坐的。你小子坐那棵树下的时候就在等着这一天――等有人上门来跟你做交易。你表面在退,实际上手一直没离开棋盘。你只是把手伸到了棋盘底下去的根里。”
“不是根。是根下的土。”
“土是谁?”
“度支学堂里的孩子们。还有太原那些不起眼的账册。我的学生学的是什么?不是怎么当官。‘如何在任何场合对源头数据做独立验算’才是第一课。他们分到不同衙门的第一天,不是去讨好上司。是去找到该衙门存档数据的原始源头。源头找到了,流通过程中不管谁来插手、谁加料、谁扭曲――到第十步也追得回来。因为第一步是他们自己亲手验的。”
程咬金把沙盘上的枯枝一根一根拔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从粗到细。从近到远。他看着排好的这一排,啧了一下嘴。
“我打了半辈子的仗。每次打仗之前先看地形。山、水、城、道。四样东西决定胜负。后来我老了,不打仗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