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村落,早就有人预定了,价格早就抬好了,稳赚。”
“这种孩子,家里穷、路远、没本事找人,拐了也就拐了,一辈子没人找得到,稳得很。”
字字句句,残忍刺骨。
他们谈论的不是人命,只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车轮滚滚,一路向西。
驶离繁华市区,穿过城郊村镇,驶入连绵无尽的荒山野岭。
路灯、人烟、灯火、村落,尽数消失。
窗外只剩无边无际的漆黑山林,层层叠叠的黑影压在大地上,阴森、荒凉、死寂。
山路崎岖颠簸,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方,不见尽头,不见人烟。
不知过了多久,夜半更深。
月黑风高,山林寂静无声,连虫鸣鸟叫都彻底停歇,整片天地死寂得可怕。
强效的药剂缓缓褪去,昏迷的药效渐渐消散。
剧烈的头痛、浑身的酸痛、骨头被磕碰的钝痛,一点点将武水生从无边黑暗的混沌中拉扯出来。
他的意识一点点复苏、回笼。
最先感知到的,是窒息般的黑暗,和刺骨的恐惧。
眼皮沉重无比,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帘。
漆黑。
无边无际的漆黑。
没有光、没有亮、没有人、没有熟悉的一切。
只有颠簸晃动的车厢,冰冷坚硬的铁皮,混杂着汽油味、汗臭味、烟味的浑浊空气。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酸痛炸裂,脑袋剧痛欲裂,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残存的记忆瞬间汹涌回笼。
晒谷坪的相遇、温和的许诺、高薪的骗局、温热的水杯、骤然的眩晕、周善福狰狞冰冷的嘴脸、那句残忍无情的“各取所需”……
所有的画面,清晰、狰狞、刺骨,狠狠扎进他的脑海,碾压他的灵魂。
武水生瞬间彻底清醒。
清醒之后,是铺天盖地、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没有立刻哭喊,没有立刻挣扎。
十六岁的少年,在极致的恐惧与崩溃之下,第一反应是僵硬、呆滞、死寂。
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彻底冻结,心脏剧烈抽搐、绞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被骗了。
被最信任的熟人骗了。
被从小认识、沾亲带故、人人夸赞的好人,亲手卖掉了。
他离开了疼爱自己的父母,离开了生养自己的家乡,落入了全然陌生、全然黑暗的地狱。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无人可依、无人可救、无人知晓。
无尽的黑暗、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悔恨,瞬间吞噬了他整个人。
眼泪无声无息地疯狂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车厢底板上,碎裂成冰凉的水渍。
他死死咬着牙,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车厢里还有陌生人,还有恶人。
他怕、他慌、他恐惧、他无助。
少年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浑身抑制不住地哆嗦,无声痛哭,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想家。
想破旧却安稳的老屋,想起操劳半生的父母,想熟悉的青山稻田,想山里平淡辛苦却无比自由的日子。
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再也不能踏实种地、安稳生活、堂堂正正活着了。
车轮依旧滚滚向前,不知疲倦地驮着一个破碎的少年、一场毁灭的人生,驶向更深、更偏、更黑暗的绝境。
窗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荒山,前路遥遥无期,黑暗没有尽头。
武水生蜷缩在冰冷的车厢角落,在无边的黑暗与颠簸之中,彻底明白了一个血淋淋的人生真相:
这世间最恶毒的陷阱,从来不是陌生人的刀枪相向。
而是熟人递来的蜜糖,亲友许诺的前程,和你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信任。
人心险恶,熟人最毒。
一夜颠簸,万里沉沦。
属于武水生的十六岁光明人生,在这个漆黑无人的深夜,彻底终结。
往后余生,只剩无边炼狱,暗无天日,岁岁煎熬,永无归期。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