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回了书房,坐下来,把茶碗稳稳搁在案角。
“备礼。”
“啊?”
“太孙嫡子若是个男丁——”祭酒眯起眼,眼中精光一闪:“国子监上下,都得有份像样的表示。”
司业眼珠子一转,立刻精神了:“大人高见!下官这就去办!”
“慢着。”祭酒抬手按住他:“等确切的消息。别毛躁。生男生女还不知道,你就备上了,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司业讪讪退下。
祭酒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手,稳如磐石。
心里头,却已经在飞快地盘算,这道贺的折子,措辞该如何写,才能既表了忠心,又显得不落俗套。
……
东宫后苑。
朱元璋在门口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脚下的方砖都快被他磨出火星子了。
朱雄英依旧没动。
王景弘在旁边悄悄数着——太孙殿下拢在袖子里的两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数到第三十一回的时候——
“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啼哭,从产房里头传出来!
那哭声,清亮,尖利,中气十足!
一瞬间,廊下所有人的动作,全都停了。
朱元璋定在原地,朱雄英拢在袖中的手,猛地抽了出来!
产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接生嬷嬷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一团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笑得整张脸都挤成一朵菊花。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
“是位皇孙!母子均安!”
朱元璋的腿,猛地一软。
七十岁的老头,两条膝盖竟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差点当场跪在门槛上。
朴不花眼疾手快,一把从后面死死搀住。
“咱的……咱的曾孙……”
朱元璋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嬷嬷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了过来。
老头接过去,双臂一收,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把那团裹着红布的小东西,紧紧贴在了自已胸口。
孩子还在哇哇大哭。
朱元璋的眼泪,却一颗接着一颗,滚烫地砸在襁褓上。
“四代了。”他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咱朱家……有四代了!”
“咱没死在濠州,没死在鄱阳湖,没死在征北大漠——”
“活到今天,就是为了抱上咱的曾孙!”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和笑纹搅成了一片。
“大妹子……你看见了没有……”
这句话,他是仰着头,冲着天上说的。
朱雄英的脚步,第一次感觉有些发飘。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目光却被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死死吸住。
”这就是我的儿子?“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一世,他孑然一身,不过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粒尘埃。
这一世,他生在帝王家,运筹帷幄,视人命如草芥。
可在这一刻,所有权谋,所有算计,都被这团温热的、鲜活的小生命击得粉碎。
他的手,那只签过无数杀伐旨意、决定过万人生死的手,此刻竟有些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软得不可思议的脸颊。
软的,热的。
带着他血脉的温度。
“嗡”的一声,某种被他压抑了两辈子的东西,在他心里轰然炸开。
那是归属感。是扎根在这个世界的铁证!
“哇……”婴儿似乎感觉到什么,哭声渐歇,小嘴嘬了嘬,竟用那比核桃还小的拳头,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指尖。
朱雄英浑身一震。
他笑了。
不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淡然,也不是面对臣子的威严。
那笑容,像冰封了千年的江面,终于在春风下裂开了第一道缝,笨拙,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王景弘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这位杀伐果断的殿下,在这一刻,才真正像个“人”了。
王简赶到的时候,鞋跑丢了一只,半只脚是光的,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瘸一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