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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问:疼吗?(1 / 2)

孩子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起,在脸上投下两片阴影,下巴尖得像锥子,脸颊凹进去,皮肤是灰黄色的,薄薄的,能看见下面骨骼的轮廓。嘴唇干裂起皮,下唇中间有一道竖着的口子,结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边缘翘起来。脸上脏兮兮的,混着泥土和泪痕,左脸颊上有一道灰印子,是手背蹭上去的,右边颧骨上有一小块青紫,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但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

里面没有光,没有泪,没有属于五岁孩子的天真。只有冷漠,和深不见底的恨意。那恨意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又硬又钝,像一把没开刃的刀,捅不死人,但能让人疼一辈子。

和当年的沈念,一模一样。

沈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骨节“咔”地响了一声,和阿宝平视。

“疼吗?”

阿宝愣住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深水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以为这个女人会像往常一样骂他“偷懒”,会像孙婆一样拧他耳朵,会把他推进柴房不给他饭吃。

但她问:疼吗?

阿宝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枯井里落进了一颗石子,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但很快又沉下去,恢复那层死寂。他低下头,不说话。他的手指还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月牙形的印子。

孙婆在旁边冷笑,嘴角撇着,三角眼里全是嘲讽:“装什么好人?这是你生的野种,你比谁都恨他。你忘了你是怎么打他的?用烧火棍打,用笤帚抽,打得他浑身是血!打得他后背全是印子!现在倒装起慈母来了?呸!”

沈慈站起来,看着孙婆。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冬天的河水,表面没有波纹,底下是冰的。孙婆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泥地上蹭了一下。

“滚。”

孙婆愣了。她的嘴巴张着,露出那几颗发黄的牙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三角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你……你说什么?”

沈慈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滚出我家院子。”

孙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被沈慈的眼神吓住了——那眼神太冷,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能把人冻住。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嘴唇哆嗦着,手指着沈慈,指尖抖得像筛糠。

她骂骂咧咧地转身,边走边回头,步子很快,脚在地上拖着,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嚓——嚓——”的声音:“呸!破鞋!野种!一家子脏货!等着瞧!有你们好看的!”

院门“砰”地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停了,枣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墙角的鸡也不叫了,缩在窝里,歪着头看。空气里还残留着孙婆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猪食的酸气,慢慢散开。

阿宝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耳朵上被掐过的地方肿了起来,红红的,亮亮的,血珠已经干了,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粘在耳垂上。

沈慈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瘦小的轮廓。他太瘦了,瘦得能看清肩胛骨的形状——两块骨头突出来,像没长好的翅膀,在褂子下面撑着,把布料顶出两个尖。褂子太长了,下摆垂到膝盖,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脖子上有一道还没好的伤,结了暗红色的痂,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手背上有几道裂开的口子,里面渗着血丝,边缘的皮肤翘起来,白白的,干干的。

沈慈轻声说:“进屋,我给你上药。”

阿宝没动。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小树,根扎得浅,随时会倒,但还撑着。他的眼睛看着地面,看着自已光着的脚,脚趾头冻得发红,缩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沈慈也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屋。布鞋踩在门槛上,跨过去,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阿宝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门槛是木头的,被踩得发黑,边角磨圆了。门槛不高,他只要一抬脚就能迈过来。但他没有。他就站在那儿,一只脚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门槛上面,脚尖点着木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他的手扶着门框,手指按在木头上面,指尖能感觉到木纹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很浅,但摸得到。他的眼睛往屋里看,目光从炕上扫到桌上,从桌上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沈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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