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碰到肉皮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手腕一压,肉片从刀面下翻出来,薄得几乎透明,“你们知道五花肉怎么切才能下锅不缩?逆着纹路切。
顺着纹路切,肉一受热就卷成一团,咬都咬不动。”
邓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他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从学校饮水机接的热水,看着陈赤赤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平时那种随时随地准备接梗抛梗的队长脸,而是一个认识了好几年的老朋友忽然被翻出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那一面的表情。
林舟在旁边打下手。
洗菜、切葱、端盘子,动作笨拙但认真。
他把一把葱在砧板上码齐,用刀比了比长度,然后一刀一刀切下去,每一段葱花的长度都不太一样,有的长有的短,但切得很慢很仔细。
白露接过他递来的盘子,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腕,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她低头把盘子端到灶台边放好,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
陈赤赤开始颠勺了。
铁锅在灶火上烧得通红,他倒油、下葱姜蒜爆香,动作连贯得像一段提前排练好的舞蹈。
五花肉片下锅的一瞬间,油花溅起,铁锅离火颠了一下,肉片在半空中翻了个面,又稳稳落回锅里。
他单手握住锅柄颠了两次勺,另一只手拿锅铲翻了两下,淋上生抽老抽,糖色炒得均匀透亮。
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锅气。
“我十八岁进剧组。”
陈赤赤一边颠勺一边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炒菜的声音让他的话音忽大忽小,“第一个活儿不是演员,是场务。
搬道具、搭景、给灯光师递工具。
冬天住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窗户是单层玻璃,风从窗框缝里灌进来,我用透明胶带把缝贴了好几层还是漏风。
睡觉的时候用热水袋暖脚,热水袋凉了就起床重新烧一壶水灌进去――这样一晚上能睡大概四五个小时。”
厨房里没有人说话。
邓朝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忘了喝。
郑凯从门口走进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靠在冰箱旁边,双臂交叉在胸前。
“最穷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二十块钱。
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土豆和白菜,土豆一块钱一斤,白菜五毛钱一斤。
买回去自己在出租屋里炒一锅,吃三天。
就是那三年――”他把炒好的醋溜土豆丝铲进盘子里,锅铲在盘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把沾在上面的土豆丝磕掉,“我学会了做饭。”
林舟把手里的葱段码整齐,放进碗里,然后抬头看着他:“所以你开火锅店是因为――”
“因为想让每个穷人都吃得起火锅。”
陈赤赤说,语气和刚才讲述出租屋往事时一样平。
他把锅刷干净重新放回灶上,开火倒油,动作没有停。
邓朝把热水杯放在膝盖上,补了一句:“你那火锅店人均两百,叫吃得起?”
“那是后来的事!”
陈赤赤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是一种被拆穿了但又死不承认的理直气壮。
“涨价了不行吗!你不知道物价每年都在涨吗!以前土豆一块钱一斤,现在三块了!”
他把锅铲指向邓朝的方向,好像邓朝是造成通货膨胀的罪魁祸首,“再说了,我有员工价!你来我店里吃过几次?哪次收你钱了?”
邓朝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差点洒出来。
所有人都笑了。
笑声把厨房里的沉默冲散了,炒菜的锅气、锅铲碰铁锅的金属撞击声、白露被葱呛得打了个喷嚏然后不好意思地捂鼻子的动作,把刚才那段沉重的往事轻轻盖了过去。
但林舟站在灶台侧面,看到陈赤赤转过身继续炒菜的时候,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不是哭――是油烟呛的。
但这间厨房里所有人都知道,油烟不一定只呛眼睛。
下午一点,菜全部上桌。
不是餐桌――是操场上的乒乓球桌。
两张乒乓球桌拼在一起,铺上一层蓝色的一次性桌布,桌上摆满了陈赤赤做的菜:醋溜土豆丝、红烧五花肉、炝炒圆白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这盘是林舟做的,陈赤赤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端上桌了,理由是“总得有一道菜代表我们组的平均水平”。

